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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维光诉朱伟民间借贷纠纷案
发布日期:2019-01-25浏览次数:字号:[ ]

 

 

方维光诉朱伟民间借贷纠纷案

——借贷双方对利率陈述不一致时出借人主张借款人支付利息仍可能获得支持

 

【关键词】利息约定不明、利率陈述不一致、自然人之间民间借贷

【裁判要旨】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自然人之间借贷对利息约定不明,出借人主张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在《最高人民法院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中对此解释称,借贷双方对于有利息约定事实予以承认,但在利率高低上存在分歧,属于“利息约定不明”,出借人主张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民间借贷司法解释》这一规定具有时代特性,仅应适用于传统的自然人之间借贷关系。本案中,涉案借贷关系不具备传统的自然人之间民间借贷的特性,原被告均认可存在利息支付的约定,被告自认的利率高于原告主张的利率、原告主张的利率亦不违反法定利率上限,故不应认定属于《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规定的“利息约定不明”情形,原告主张的支付利息诉请仍应获得支持。

【相关法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款。

【案例索引】

一审:宁波市镇海区人民法院(2018)浙0211民初4202号(20181220日);

二审: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浙02民终615号(2019429日)。

【基本案情】

原告:方维光。

被告:朱伟。

宁波市镇海区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61,朱伟向方维光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借方维光100000元正。2010122,朱伟向方维光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借方维光40000元。2011324,朱伟向方维光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借方维光30000元。2011528,朱伟向方维光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因急需买机床向方维光借50 000元。2011104,朱伟向方维光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借方维光20000元。201111月及20137月、8月、9月、10月、11月、12月,朱伟分别支付方维光5000元、1500元、1500元、1200元、1500元、1500元、1000元,合计13200元。

原告方维光诉称:其与朱伟父亲原系同事。2009年至2011年期间,朱伟因办厂购置设备需要多次向方维光借款,共借款240000元。每次借款均有朱伟出具的借条为凭。借款时双方口头约定利息为月利率1%20119月开始朱伟中断付息,2013年又断断续续支付利息13200元,此后未再支付利息。

被告朱伟辩称:其向方维光借款240000元属实,但其是因赌博输了向方维光借款,借款时双方约定利息为月利率10%,其也按该利率支付利息至2012年,方维光诉称的13200元系朱伟返还的借款本金,除此之外,其还于20125月、6月期间另返还借款5000元,故朱伟尚应返还方维光借款221800元。

【裁判结果】

宁波市镇海区人民法院经审理判决如下:一、朱伟返还方维光借款226800元,并支付自20181015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二、驳回方维光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宣判后,方维光不服,向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二审法院经审理判决:一、撤销宁波市镇海区人民法院(2018)浙0211民初4202号民事判决;二、被上诉人朱伟返还上诉人方维光借款240 000元,并支付以240 000元为基数自201411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月利率1%计算的利息,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三、驳回上诉人方维光的其他诉讼请求。

【裁判理由】

宁波市镇海区人民法院认为:方维光与朱伟之间存在借款合同关系,朱伟具条确认借款事实,依法应承担还款责任。因双方未约定还款期限,故方维光有权随时向朱伟主张债权并要求其在合理期限内返还借款。方维光要求朱伟返还借款226 800元(240 000元-13 200元),并支付自20181015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合法有据,该院依法予以支持。方维光其他诉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案件的主要争议焦点为:一、朱伟应否向方维光支付按月利率1%计算的利息……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方维光认为,朱伟自认双方约定利息按月利率10%计算,其主张利息按月利率1%计算,不违反法律规定,也未损害朱伟的利益,应得到支持。对此,该院认为,虽朱伟出具给方维光的借条未约定利息,但朱伟在一审中陈述双方约定借款月利率为10%,方维光认为双方口头约定借款月利率为1%,现方维光主张按月利率1%计算利息,既不违反双方关于借款有利息的约定,也不违反司法保护民间借贷利率上限的规定,故朱伟应向方维光支付按月利率1%计算的利息。

【案例注解】

《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对未约定利息或约定利息不明的处理作了规定。《最高人民法院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中对此进行了更详细的解释,其中载明,口头约定利息其中的一种情形是借贷双方对于有利息约定事实予以承认,但在利率高低上存在分歧,这一情形应属于上述条款规定的“利息约定不明”情形,故出借人主张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不应予以支持。但结合本案分析,司法实践中,如仅因双方当事人对利率的陈述不一致即认定属于《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中的“利息约定不明”情形,从而全部驳回出借人主张的利息不慎妥当,具体分析如下:

一、对《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的分析。

《民间借贷司法解释》于201586日颁布。其立法背景与适用情形及内涵具有时代特性。

第一,从法律条文的历史沿革来看,《民间借贷司法解释》延续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211条第一款[1]的规定,基本推翻了最高人民法院于1991年颁布的《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以下简称《1991年民间借贷司法解释》》)[2]以及最高人民法院于1988年颁布的《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以下简称《民通意见》)[3]中相关处理思路。从时间上看,《合同法》颁布时间晚于《1991年民间借贷司法解释》及《民通意见》,新法优于旧法;从效力上看,《合同法》作为全国人大通过的法律,效力层级高于作为司法解释的《1991年民间借贷司法解释》及《民通意见》。故《民间借贷司法解释》延续《合同法》第211条的精神,对自然人之间利息约定不明确的情形中原告主张被告支付利息的不予支持有其合理性。

但需要注意的是,当前民间借贷特性与《民间借贷司法解释》出台时已发生显著变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中的记载,《民间借贷司法解释》出台时参考的一份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对民间借贷的调研显示,当时,民间借贷主体为自然人之间的借贷案件中,借贷10万元以下款项用于“日常生活”的案件占自然人借贷案件的80%以上,这类案件中的借贷款项多用于子女婚嫁、大学教育支出、购买自用房屋、大病医疗等突发性大额支出。此类案件的双方多为具有亲密关系的自然人,借贷款项目的仍为传统的互帮互助。而根据2019年第一季度宁波市两级法院统计出来的职业放贷人名录,2016-2018年,以营利为目的的放贷金额达102594.07万元,占2016-2018年民间借贷案件总标的的36.92%。也即是说,根据2016-2018年数据推算,至少有36.92%的民间借贷案件已经显著突破传统的互帮互助属性,作为一种新型的投资方式存在。根据我院辖区内基层法院所作的截至2017年民间借贷白皮书,除职业放贷人之外,大量自然人之间的民间借贷也已呈现出主体多元化、职业化趋势,突破了以往熟人借贷属性,借贷目的也由生活消费扩大至生产经营。

鉴于上述显著不同,我们应注意,当下在适用《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一款时,应将涉案借贷事实是否符合《民间借贷司法解释》出台时自然人之间民间借贷的特性作为考量的因素之一。结合具体案情和当事人的陈述,在明显缺乏互帮互助特性的自然人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中(但不属于套路贷等非法借贷的),不应草率驳回原告关于支付利息的主张。

第二,《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存在两层含义。第一层含义是自然人之间,利息约定不明的,法院不予支持;第二次含义是非自然人之间的借贷关系,借贷双方对借贷利息约定不明的,出借人主张利息,则法院应结合多种因素确定利息。可见,《民间借贷司法解释》对自然人与非自然人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的处理态度迥然不同。

之所以作这样的区分对待,《最高人民法院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理解与应用》解释称:一是因为主体的交易能力与司法介入的着力点不同。二是因为财产安全的保护重心不同。三是因为责任承担的依据和标准不同。

如前文所述,当前,自然人之间的民间借贷具有民事、商事交织,互助与营利并存的现象,民间借贷的特性日趋复杂。部分自然人的缔约能力与非自然人之间的差异已经很小,放贷目的也兼具营利性。特别是出借人本身对借贷关系的期待并不以维护财产的静态安全为主。这种情况下,如果过分强调该类自然人之间借贷关系中借贷双方的“主观过错”恐也欠妥当。

第三,从合同约定角度分析,民间借贷关系中未约定利息或利息约定不明,属于合同欠缺条款情形。相关法律规定及处理态度符合当前自然人之间借贷关系特性,应予借鉴。

现行法律法规中对合同欠缺约定情形涉及如下条款:《合同法》第61条、第62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七条。归纳起来说,按照《合同法》的精神,缺乏约定的部分可以补充约定,如不能,则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交易习惯确定。其中交易习惯又可分为政府指导价、行规、及当事人之间的习惯性做法。对于合同欠缺约定情形的倾向性态度,学界认为应采最少介入原则[4],即补充的合同解释,旨在补充合同的不备,而非在为当事人创造合同,故司法机关应尽量少介入,不能变更合同内容,致侵害当事人的司法自治。笔者认为,上述法条及学理态度不仅符合非自然人之间借贷关系特性,也符合当前自然人之间民间借贷关系特性,应在本案审理中予以借鉴。

第四,对“利息约定不明”的理解与掌握

《最高人民法院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中将借贷双方(自然人之间)对于有利息约定事实予以承认,但在利率高低上存在分歧的情形列为“利息约定不明”情形,并进一步判定,该种情形应适用《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即自然人之间利息约定不明的,原告主张支付利息,法院不予支持。笔者对该项论述的理解如下:

首先,结合上文分析,该项论述是在自然人之间的借贷仍以生活性借贷为主、互帮互助为主要目的的大环境下产生的。应适用于具有互帮互助特性的自然人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其次,该项论述的大前提是,缺乏其他证据对合同中欠缺约定情形补全。也即是缺乏任何旁证佐证当事人之间关于利息的约定。最后,司法机关应尽最大努力探寻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本意”,如有旁证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进行作证,则司法机关不宜以自身价值判断扭曲当事人之间的“本意”。

二、适用《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对本案进行分析

结合上文对《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的分析,笔者认为,本案中,虽然出借人、借款人关于利率陈述不一致,但对出借人关于利息的主张,仍应予以支持,理由如下:

第一,支持本案中原告关于利息的诉讼请求符合涉案自然人之间借贷关系特性。

本案中,出借人方维光称其系因借款人朱伟办厂经营所需向其出借款项,办厂经营不属于以子女婚嫁、大学教育支出、购买自用房屋、大病医疗等突发性大额支出为典型例子的“日常生活”所需。本案借贷目的已由生活消费扩大至生产经营。虽然据方维光所称,其与朱伟之父相识,涉案借贷关系一定程度上属于熟人借贷,但熟人之间的借贷未必属于帮扶性质的借贷。原告主张双方口头约定按月1%利率计收利息,而被告主张双方口头约定按月10%利率计收利息,无论以原告还是被告角度考量,利率的约定均高于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具有一定的营利性质。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涉案借款并不符合典型的传统自然人之间借款“互帮互助”的特性。而借款人朱伟称,其向方维光借款系为归还赌债(但缺乏证据支持),更不属于“互帮互助”的民间借贷。

第二,支持本案中原告关于利息的诉讼请求符合涉案双方当事人陈述。

原告主张双方口头约定按月1%利率计收利息,而被告主张双方口头约定按月10%利率计收利息,双方的陈述具有重合的部分。也即是说,双方在本案中的陈述足以证明双方之间至少存在按月1%利率计收利息的口头约定。正因为对该项事实并无异议,故本案客观上不属于“利息约定不明”情形。

第三,支持本案中原告关于利息的诉讼请求符合“少介入原则”。

在双方一致陈述存在至少按月1%利率计收利息口头约定的前提下,至少应按月1%利率支付利息符合当事人的“本意”,若此时司法机关仍坚持以一般的自然人之间民间借贷的“互帮互助”性质为由驳回原告全部的利息主张,则容易过多地介入借贷双方意思自治范畴,反而违背了当事人之间真实意思表示,也与《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的立法本意初衷相悖。

第四,支持本案中原告关于利息的诉讼请求与现行法律不悖。

值得注意的是,本案中原告主张的月利率远低于法定利率上限。符合自然人之间关于利率约定的正常标准。根据现有证据,涉案借贷关系不属于“套路贷”、“高利贷”等非法放贷情形,合理范围内的利息,理应得到支持。

第五,支持本案中原告关于利息的诉讼请求符合社会常理。

从常理角度分析,借款人占用了出借人一定金额的可调用资金,使出借人至少遭受了利息损失。即便在熟人社会中,出借人因出借自有资金而遭受损失也不符合社会常理。客观上,正因为相熟,才更不应该使得出借人遭受利息损失。本案中,原告方维光自称与被告朱伟的父亲相识,但一方面,依据常理,这种相识程度尚达不到亲密家人之间互相帮扶、救济的程度(更何况,当今社会即便是骨肉至亲,在成立借贷关系时,多也约定了利息支付方式);另一方面,正因为存在相识的关系,在根据现有证据无法推定出借人与借款人之间存在其他复杂经济往来的前提下,更无理由要求出借人因出借资金而遭受损失。

综上所述,《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中关于自然人借贷的规定应适用于比较传统的、具有互帮互助性质的、目的为生活性借贷的熟人之间的借贷关系。对于不属于传统领域的自然人之间的借贷关系,当事人对存在利息约定无异议,但对利率陈述不一致的,不应当然认定为“利息约定不明”情形,而应综合全案考量,对于双方当事人一致认可部分的利息,理应予以支持。

 

 

 

 


[1] 《合同法》第211条第一款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

[2] 1991年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8条规定:借贷双方对优于约定利率发生争议,又不能证明的,可参照银行同类贷款利率计息。借贷双方对约定的利率发生争议,有不能证明的,可参照本意见第6条规定计息。第6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能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

[3] 《民通解释》第124条规定:借款双方因利率发生争议,如约定不明,又不能证明的,可以比照银行同类贷款利率计息。

[4] 王泽鉴:《债法原理》(第1册),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218-2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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