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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2015年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案件审判白皮书
发布日期:2019-10-25浏览次数:字号:[ ]


内容摘要:财产保全制度作为一种临时限制当事人处分财产的强制措施,可弥补通常诉讼程序事后性救济的不足,降低生效裁判文书的实现成本,但如果适用不当,不仅会给被保全人的财产权益造成损失,还会扩大纠纷、激化矛盾。因诉中财产保全错误造成他人损失,实质上属于一种侵权行为,应符合一般侵权行为构成要件。但在实务中,对于诉中财产保全行为是否构成侵权的判断标准却存在着很大争议。本报告通过对近几年宁波市两级法院审理的因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进行梳理,对该类案件中有关申请错误的判断标准、损失的认定、被保全人的权利救济等难点问题进行了深入分析,并针对我国财产保全制度的完善,提出了相应的对策和建议。

 

 

诉中财产保全是人民法院根据当事人的申请或者依职权对当事人的财产采取保全措施,以保证将来生效判决得以执行的制度。因财产保全引起的损害赔偿案件,包括因申请诉前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和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由于现行《民事诉讼法》及司法解释对于诉前财产保全的适用条件规定较严格,在实践中引起的争议及案件数量,都大大少于诉中财产保全引起的损害赔偿纠纷。因此,本文将研究视角集中于近年来存在争议较大的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引起的损害赔偿纠纷,通过对宁波地区近几年来的案件审理情况进行专题调研,分析其中的特点、存在的问题、成因,并提出了相应的对策和建议。

   一、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的审理情况

    2012年至2015年,宁波地区共审理此类一审案件45件,其中2012年7件,2013年8件,2014年16件,2015年14件,基本呈逐年上升趋势。一审案件中判决结案的26件,调解、撤诉的18件,移送1件;二审 案件共审结19件,其中维持原判的11件,改判、发回的4件,调解、撤诉的2件,其他2件。(见图一、 图二)

图一:2012年——2015年一审审理情况

 


图二:2012年——2015年二审审理情况

 

   这类案件通常具有以下特点:

   1、从原告(即被保全人)起诉的原因来看,大部分是基于被保全人在双方实体纠纷的过程中被生效判决确认不承担责任或承担很少的责任,还有的是认为申请人存在超范围保全的情形,即申请保全的财产价值远远高于申请人获得生效判决支持的数额。其次,是基于申请人在实体纠纷过程中,申请保全了被保全人的财产后又因证据不足等原因而撤诉。第三,是所保全的财产价值超出生效裁判确定的被保全人应承担的责任范围,而申请人对于超出部分的数额未及时申请解除保全措施。第四,申请人申请保全的财产并不属于被保全人所有,而属于案外第三人,案外第三人起诉要求申请人赔偿损失,这类案件数量最少。

   2、从原告所主张的损失情况来看,对于银行存款、可领取的执行款、货款、银行承兑汇票下的款项等资金被冻结的,原告大都要求赔偿被冻结期间的银行贷款利息损失,部分则要求赔偿资金冻结期间进行民间借贷所支付的利息。对于用于生产经营的机器设备、厂房等被查封的,原告所主张的损失主要是违约损失、利润损失、工资损失等。对于其他不动产被查封的,则主要要求赔偿因财产被保全期间不能处分所导致的损失。如宁波某房地产公司在诉讼中申请保全了宁波某置业公司的一块土地,之后宁波某房地产公司的诉请被一审法院全部驳回,该公司上诉后又撤回了上诉,宁波某置业公司要求赔偿的损失主要是这块土地在被保全期间未能开发的预期收益损失。损失的认定是这类案件最为复杂的问题之一,近几年来改判、发回的4起案件中,有3起是因损失的认定问题导致,有1起是主体问题导致。

   3、部分案件中,被告(即申请人)在双方实体纠纷过程中存在明显恶意或滥用诉权。如某建筑设备租赁有限公司伙同他人进行建筑设备的空转操作,未实际发运建筑设备而进行虚报,起诉要求某建设公司承担设备租赁费,并在诉讼中申请财产保全,后因案件涉嫌合同诈骗而又撤回起诉。在一起因火灾引起的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中,因消防部门认定起火点在林某、戴某经营的公司中,某制衣公司要求林某、戴某的公司赔偿损失,林某、戴某经营的公司则提出反诉,在毫无依据的情况下,以起火点在某制衣公司为由要求某制衣公司赔偿其损失,并申请对某制衣公司可领取的拆迁补偿款106万元进行保全,该案在一审中时,林某、戴某注销了公司而未告知一审法院,导致该案在二审中因主体不适格而被发回重审,使该案的诉讼期间及财产保全期间被无谓拖延,而重审后林某、戴某的反诉请求依然被驳回。

   4、从案件处理情况来看,如果申请人申请保全了对方的财产后,在诉讼中又撤回起诉,或者被生效裁判驳回全部或绝大部分的诉讼请求,则大多会被视为未尽到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从而承担保全错误的赔偿责任。如上虞某公司起诉宁波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中,上虞某公司为规避管辖,拆分诉请,先后多次在上虞起诉,且在诉讼中均申请冻结了对方的银行存款或货款四百余万元,在案件因管辖问题被移送其他法院审理之后又撤诉,后来买卖合同纠纷的实体处理中又被法院驳回了全部诉请。对于申请人在实体纠纷中部分胜诉、部分败诉,且胜诉比例较高的,是否存在保全错误的判断争议较大,但在这种情况下被保全人起诉的也较少。

  

   二、存在的主要问题

   1、申请错误的判断标准问题。

   《民事诉讼法》仅在第105条规定了“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但对于如何判断申请有错误却未有明确规定,导致实务中对于申请是否有错误存在不同的判断标准。

   争议的实质在于对申请错误的判断,是否仅以双方实体争议的处理结果为衡量标准,反映在这类案 件所适用的归责原则上,即应当适用过错责任原则还是无过错责任原则。支持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的人认为,申请有错误是指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最终未得到生效裁判文书的支持,或未能得到全部支持,此处的错误应当是一种客观上的判断,而不是主观判断,采用无过错责任原则有助于申请人审慎行使民事权利,减少滥用申请保全权利而给他人造成的损害,德国和我国台湾地区也均采取无过错责任原则。支持适用过错责任原则的则认为,这种类型的损害赔偿并不属于特殊侵权类型,仍应适用一般侵权行为的归责原则,申请人是基于当时的情况提出保全申请,与法院经过详细的调查和分析后得出的裁判结果并不一定一致,如果不考虑在提出申请时的主观过错,仅以裁判结果来判断对错,对申请人是不公平的,也会限制对财产保全制度的利用,而英国、美国、日本等国家也都采取了过错责任原则。

   争议的存在说明了对于“申请错误”这一事实判断的复杂性,虽然两种观点都各有可取性,也都能

从比较法上找到相应的支持,但哪一种观点更适合,尚应进行进一步的判断和取舍,以统一实务中的裁判标准。

   2、因诉中财产保全所致损失的认定问题。

   因保全所致损失的计算根据所保全的对象和范围的不同而不同。对于银行存款、执行款、货款等款 项进行保全的,损失确定相对容易。但对于不动产被保全的,损失确定比较难,尤其是涉及到市场交易机会丧失的,损失数额更加难以界定。如原告宁波某实业公司诉浙江杭州湾某公司等被告的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中,申请查封了登记在浙江杭州湾某公司名下的35套房屋,而这些房屋的土地使用权分布在五本土地证上,导致这五本土地证上其他未被查封的上百套房屋土地使用权也被一并查封,该案经过一审、二审、高院提审、最高院提审,最终驳回了原告对浙江杭州湾某公司的诉请。浙江杭州湾某公司的损失究竟系五本土地证上所有房屋不能交易导致的损失,还是仅被查封的35套房屋不能交易的损失,除了交易机会丧失的损失外,还需考虑房屋市场成交率等因素对交易机会的影响,损失的确定非常困难。

   此外,因财产保全措施导致被保全人对案外人违约的,违约损失作为一种间接损失,是否应当赔偿,如何赔偿也是实践中的难题之一。尤其是在违约损失未经过法院裁判,而是当事人自愿协商给付的情况下,违约损失与财产保全之间的因果关系也是审理中的难题之一。

   3、诉中财产保全制度对被保全人的权利救济不完善。

   财产保全作为一种程序性的制度,虽然不涉及实体权益,但却与被保全人的利益密切相关。被保全 人的财产被采取查封或冻结措施,不仅影响其使用收益、投资经营还会对其声誉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从程序公正和程序保障的角度来讲,财产保全在制度设计上应当给予申请人与被保全人大致相当的程序保障,以使双方之间达到攻防机会的均衡。

   《民事诉讼法》及司法解释仅规定了被保全人对保全裁定不服的,可以申请复议,复议期间不停止 裁定的执行,人民法院在收到复议申请后十日内审查,裁定正确的,驳回当事人的申请,裁定不当的,变更或撤销原裁定。但却未对复议程序的具体内容、方式作出明确规定,复议期间可以不听取当事人的意见。实践中,许多被保全人虽然有异议,却不愿申请复议,因为复议仍然是向作出原裁定的审判部门和审判人员提起,通过复议撤销原裁定的可能性极小,因而复议制度的功能未能得到有效发挥,不能起到对被保全人的权利进行有效救济的作用。

   4过于强调当事人的处分权,而忽视法院对程序进行管理的必要性。

   财产保全的适用前提,是可能因一方当事人的行为或其他原因, 使判决不能执行或难以执行。而在 实务中,只要申请人能够提供明确的财产保全范围、提供担保财产、交纳保全费用,法院一般都会准予其申请。也即是否采取保全措施, 不是完全取决于案件审判活动的客观需要,而是取决于当事人是否申请和交纳保证金。现行立法也未对法院如何对保全措施的必要性和合理性进行审查作出规定,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免除自身责任的考虑,法院对财产保全申请只进行形式审查,而不对保全措施的必要性、合理性进行审查。

   财产保全作为一种限制对方当事人处分财产的程序,如果将程序的选择、进行完全付诸于申请人, 申请人可能会出于自身利益考虑而采取多种诉讼技巧和策略,变相侵害另一方的利益。法院对财产保全申请只进行程序审查,对于存在恶意或滥用权利的保全申请难以进行规制,也往往使被申请人因此而产生抵触情绪, 导致过度的对抗,反而破坏诉讼的进行。

 

   三、解决问题的建议

   1、明确申请错误的判断标准。

   第一,这类案件适用过错责任原则更具有现实合理性,也更能平衡申请人与被保全人之间的利益关系。原因在于,其一,根据《侵权责任法》及相关法理,适用无过错责任应以法律的明确规定为前提,而这类案件并无法律的明确规定,适用无过错责任缺乏法律依据。从《民事诉讼法》的司法解释第一百六十六条规定的法院应解除保全裁定的四种情形来看,申请人的起诉或者诉讼请求被生效裁判驳回,与保全错误显然并不能等同。其二,诉讼本身是有风险的,申请人在申请财产保全时,对于其诉讼请求是否能得到法院支持的判断不一定完全准确,如果完全以诉讼的结果来判断事前保全申请的对错,会导致当事人不敢再申请财产保全,影响财产保全制度功能的发挥。其三,虽然这类案件中也不可避免地存在申请人滥用权利的可能,但从我国目前的诚信状况来看,债务人逃避执行的可能性和严重程度明显更高。为平衡两者利益,将这类案件定性为一般侵权,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在责任的构成要件上要求申请人具有故意或重大过失显然更为合理。

   应注意的是,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并不表示完全不再考虑申请人与被保全人之间实体纠纷的处理结果,实体纠纷的处理结果仍然是一种不可或缺的考量因素,但同时需结合申请人起诉时所依据的事实和证据,提出的诉讼请求等情形,综合判断申请人在提出保全申请时,是否超出了合理的预见范围,是否尽到了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对于被保全人所受损害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

   第二,在实体纠纷的处理过程中,申请人在法院采取了保全措施后,又撤回起诉或按撤诉处理的, 是否可认定申请存在错误。

   这种情况应当认定为申请错误。原因在于,第一,现行《民事诉讼法》对于原告在一审程序中申请 撤回起诉并未作出任何限制,原告申请撤诉无需考虑被告的利益,如果被告已进入应诉状态,且为诉讼投入了时间、金钱、精力,一旦原告撤诉导致诉讼终结,被告为诉讼所作的准备也将付诸东流,而原告撤回起诉后还可以再次提起诉讼,被告仍将面临再次被诉的境地,双方利益明显失衡。第二,财产保全的目的,在于保证将来生效判决的执行,申请人在提出保全申请时,要对自身的诉讼风险进行衡量,还要权衡可能因申请错误所要承担的法律责任,申请人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撤回起诉,使得进行财产保全的目的落空,也使被保全人遭受了无谓的损失。因此,这种情况下,即使双方的实体纠纷未经生效裁判文书确认,仍可认为申请人存在保全错误,应当赔偿被保全人的损失。

    2、完善我国诉中财产保全制度。

    事前预防胜过事后追责。这类案件的发生与我国诉中财产保全制度不完善有很大关联,为避免或减少这类次生性诉讼,也需要对我国的诉中财产保全制度予以完善:

    第一,明确财产保全的对象和范围。

   《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二条规定,保全限于请求的范围,或者与本案有关的财物。但不能机械地 理解不能超过请求的范围,如果应当保全的财产与其他财产交织在一起不可分割,即使财产的价值超过了请求的范围,甚至超过了权利的范围,法院仍可对该财产采取保全措施。如对于不动产的保全,如果申请人不能提供被保全人的其他财产线索,只能提供被保全人的不动产线索,即使该不动产的价值大大超出了诉讼请求的范围,仍不能认为存在保全错误。因此,应当明确诉中保全不应超过诉讼请求的范围,但保全的标的物不可分割的除外。

   对于保全是否限于与本案有关的财物,也应根据申请人诉讼请求的性质来确定,对于金钱请求或者 可转换为金钱请求的诉请,为确保将来给付判决的执行,没有必要将保全的对象限定为与本案有关的财物,其范围应及于被保全人的一般财产,包括动产、不动产,及司法解释所规定的抵押物、质押物、留置物、债务人到期应得的收益、对他人的到期债权。对于请求给付某项特定财物的非金钱请求,申请人的目的在于将来能得到该项特定财物的给付,因此保全的对象应仅限于该项特定财物,没有必要将保全对象扩大到债务人的一般财产。

   第二、完善被保全人提出异议的程序。

   对于被保全人申请复议的程序,应当进一步明确和细化,以增强其可操作性。有学者认为,仅赋予 被保全人申请复议的权利进行救济,其权利层次和位阶不够,会导致对被保全人权利保护不力,并建议借鉴国外的做法,赋予被申请人异议权或者上诉权,使财产保全制度的结构趋于平衡。还有的学者建议在复议程序中加入听证制度和上诉制度,听证制度即在保全措施作出后,通知当事人在法院的主持下进行举证和辩论,法官在听取双方的辩论后作出决定,防止不必要的损失扩大,将简单、明确的保全异议及早解决,来弥补现行规定的不足。对于法院作出的裁定,申请人或被保全人不服的,也可直接向上级法院提出上诉。

   财产保全制度的设置必须符合它保护债权人(即申请人)利益的宗旨,同时作为一种程序,也应给 予当事人双方大致相当的程序保障以平衡双方的利益。在保全措施采取后,双方当事人对保全争议较大,被保全人申请复议的,法院应当通过听证程序听取双方的辩论意见,然后作出复议裁定。法院可以维持、变更或撤销已作出的保全裁定,也可以要求被保全人在提供担保后变更、撤销或继续执行原保全裁定。但财产保全毕竟只是诉讼中的一种特殊事项,不涉及当事人的实体权益之争,民事保全裁定也并不属于可提出上诉的裁定范围,赋予当事人申请上诉的权利,不仅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理,也会导致诉讼的过于拖延。因此,复议裁定仍由作出保全裁定的法院作出更符合民事诉讼法理。

   3、加强对滥用财产保全程序的规制,平衡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关系。

   一切权利都有滥用的可能,申请财产保全作为当事人的一项诉讼权利应当受到一定的规范和制约。 目前应通过加强法院对保全程序的管理,明确法院对诉中财产保全申请进行审查的具体内容,如保全的对象和范围,保全的必要性、合理性等,防止对被保全人造成不合理的损害,来保障诉中财产保全制度正确有效地运行。如果法院审查认为申请人是出于报复、泄愤心理,以干扰对方正常生产经营为目的,恶意要求保全对方财产的,亦应有权驳回其申请。如果被保全人或利害关系人的异议成立,则应及时解除保全措施。

   对于申请人而言,在申请财产保全时应当合理预见自身享有的权利,在权利范围内提出保全申请, 还要考虑保全方保全方式及内容是否适当,对于被保全的财产尽到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以预防和减少因申请错误引发新的矛盾。当存在多种手段或措施可以实现财产保全目的时,应当选择对被保全人损害最小的措施。如果生效裁判确定的数额超出所保全的财产数额时,对超出部分亦应及时申请解除保全措施。

   对于被保全人或利害关系人而言,其财产虽然被查封,但其并未丧失对财产的控制,更清楚被保全 财产的情况,也更有能力采取补救措施以减少损失。对于因申请财产保全造成的损害,被申请人或利害关系人应当负有防止损害扩大的义务,在被采取财产保全措施后,应及时提出复议申请和权利主张,防止损失的无谓扩大。如果被保全人或案外人对于损害的发生或扩大具有过错,那么依法可减轻或免除申请人的赔偿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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